第27章 青囊花开(1 / 1)
二期试验入组的那天早上,林半夏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。窗外是研究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,鸟在枝头叫,声音清脆得像泉水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拿起文件夹,推门出去了。受试者陆续到来,有桃花峪的村民,有省城的退休工人,有附近郊区的农民,还有两个从外省专程赶来的肝病患者,说是看到基金会的招募公告,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的。林半夏让沈放给他们安排住宿,基金会的经费有限,住不起宾馆,就在研究院附近的招待所开了几间房,条件简陋但干净。 知情同意书一份一份地签,血样一管一管地抽,FibroScan一个接一个地做。林半夏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八点,中间只喝了一杯豆浆,咬了两口馒头。沈放给她带的盒饭放在桌上,一直到凉透了都没打开。恩恩从学校赶过来帮忙,负责登记和引导患者,跑前跑后,脚不沾地。赵研究员在实验室里处理血样,离心机一刻不停地转。 第一天入组了二十三个人,比预期的少,但林半夏不急。她知道这种事急不来,一期试验的安全性数据虽然好看,但普通患者对新药的恐惧和不信任不是那么容易打消的。她挨个给入组的患者建了微信群,在群里回答他们的各种问题,有人问这个是中药还是西药,有人说药苦不苦,有人问吃了会不会掉头发。林半夏一一解答,不厌其烦。 入组的过程持续了两周,最终筛选出一百二十八名合格受试者,超过了计划的一百一十人。林半夏把名单打印出来,贴在办公室的墙上,每天看着那些名字,像看着一群需要她保护的孩子。 给药开始后的第一周,没有出现严重不良事件。少数患者有轻微的恶心和腹胀,但都在可耐受范围内,没有人退出。第二周,一些患者开始感觉到变化,有人在群里说“肚子不胀了”,有人说“饭量大了”,有人说“身上有劲了”。林半夏看着那些留言,心里像有阳光照进来。她告诉自己要冷静,这些主观感受不能作为疗效的依据,最终要看客观指标。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,总是不自觉地翘起来。 沈放说她笑的样子很好看,不像平时那么严肃。林半夏说你严肃,你全家都严肃。沈放说,我家现在就两口人,我严肃,我妈比我更严肃。 赵研究员每两周汇总一次数据,肝功能和纤维化指标的变化趋势在第六周开始显现。QF-2A组的ALT、AST、GGT等指标出现了明显下降,肝纤维化扫描值也有不同程度的改善。对照组的变化不明显,两组之间的差异开始有了统计学意义。赵研究员把数据表发给林半夏,附言说结果不错,继续观察。林半夏看着那些向上或向下的小箭头,眼眶湿了。 秋天,鹰嘴山的三白草种子熟了。林远峰打电话来说,今年收了大概五十斤种子,明年可以扩种到二十亩。林半夏说辛苦了叔叔。林远峰说辛苦什么,种药比采药轻松多了。他还说在山上的石缝里发现了几株野生的鬼臼,很小很瘦,但他用手机拍了照片,说这玩意还没绝迹,也许几十年后还能恢复。林半夏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,鬼臼的叶子像一把撑开的小伞,叶脉清晰,边缘有细细的锯齿。她没见过活的鬼臼,只在曾祖父的标本册里见过干枯的植株。这张照片让她觉得,曾祖父说的那些濒临灭绝的东西,其实还有一线生机。 十一月,二期试验的揭盲时间到了。赵研究员把数据库锁了,双人双份录入核对无误后,当着林半夏和沈放的面揭了盲。结果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。QF-2A组在主要疗效指标上显着优于对照组,而且与一期试验的安全性数据一致,没有出现与药物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。林半夏看着那些数字,脑子却空白了。沈放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,说你做到了。赵研究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说你家曾祖父在天上该笑了。 林半夏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坐在桌前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安静的、无声的,像溪水在流。她想起曾祖父,想起老宅的桂花树,想起那些发黄的手稿,想起陈老太太站在村口举着煤油灯等她的样子。一个方子,几代人,近百年的时间,从手写批注到实验室数据,从桃花峪的疫情到鹰嘴山的药材基地,从方明远的贪婪到陈玉楼的忏悔,从她一个人扛着到一群人并肩。这条路上,她失去了很多,也得到了很多。 手机响了,是沈放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“半夏,开门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拉开门。沈放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,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他说祝贺你。林半夏接过花,说你怎么知道我哭了?沈放说你每次哭的时候鼻子会红,隔着门都能闻到。林半夏说你有病。沈放说对,我得了不治之症,只能你治。 第二天,林半夏把试验结果整理成报告,提交给了省药监局。审批需要时间,但至少二期试验成功了,下一步是三期试验。三期试验需要更大的样本量,更多的中心,更长的观察周期。林半夏知道这意味着更多的钱、更多的人、更多的时间,但她不怕了,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好消息不只是试验成功。省卫健委批复了桃花峪肝病筛查点的设立申请,由省中医院和省疾控中心提供技术支持,基金会负责日常运营。林半夏在桃花峪村委会旁边租了一间屋子,简单装修了一下,摆上检查床、心电图机、便携式B超,每周三上午开放,由林半夏或沈放轮流坐诊。第一次开诊那天,来了二十多个村民,有的是老病号来复查,有的是新患者来咨询,有的是来量血压的。陈老太太帮着维持秩序,嗓门很大,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。 林半夏给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做B超,探头在他右上腹滑过,肝脏的回声有些不均匀,但没有看到明显的占位。她问他平时有没有不舒服,大爷说没有,能吃能睡。林半夏说那定期复查就行,半年一次。大爷说半年太长了,三个月吧。林半夏笑了说行,三个月。 沈放在隔壁屋里看化验单,一个年轻女人拿着她父亲的报告问他肝功能的指标高不高。沈放说不算太高,但要注意饮食,少油少盐,绝对不能再喝酒。女人说好,我回去管着他。沈放说管不住的,你得让他自己明白。女人笑了。 恩恩下午没课也来帮忙,在门口给村民们登记信息,顺便给小朋友发糖果。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喊阿姨,恩恩说叫姐姐。小女孩想了想说姐姐。恩恩给了她两颗糖,小女孩跑开了。恩恩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,知道看人眼色。 傍晚,关诊了。林半夏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夕阳把山头染成了橘红色,像一块巨大的琥珀。沈放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递给她一瓶水。说今天看了多少人?林半夏说十几个吧。沈放说比上周多了。林半夏说慢慢来,村民们需要时间接受。沈放说你耐心真够好的。林半夏说医生的耐心不是天生的,是被病人磨出来的。 回到省城,已经很晚了。林半夏在楼下看到林远峰的车,车上没人。她上了楼,门开着,林远峰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着几个蛇皮袋,袋子里装满了草药。他说鹰嘴山的三白草留了一部分做种子,剩下的挖了根茎,晒干了入药。你拿去给赵研究员,让她测测有效成分含量。林半夏说叔叔你吃饭了吗?林远峰说吃了,在路边摊吃的。林半夏说那不算饭,我去给你煮面。林远峰说不用,我不饿。林半夏没听他的,去厨房下了两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林远峰端起碗,慢慢吃着,没说话,但吃了两碗。 那天晚上,林远峰在沙发上睡着了,打着轻鼾,眉头舒展开来,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严肃。林半夏给他盖上毯子,关了灯,回到自己房间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,翻来覆去地看。素银的圈,没有任何装饰,像沈放这个人,简单,但安心。 她给沈放发了一条消息:“睡了吗?”沈放秒回:“没。”林半夏说:“我也没。”沈放说:“那我们都不睡。”林半夏说: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沈放说:“那睡吧。”林半夏说:“好。”沈放又说:“等等。”林半夏说:“等什么?”沈放说:“等你先挂。”林半夏笑了,打了“晚安”两个字,放下了手机。 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,汽笛悠长,像山里的狼嚎。林半夏翻了个身,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 十二月,三期试验的申请材料准备好了。林半夏拖着拉杆箱又去了一趟省药监局,还是那个窗口,还是那个姑娘。姑娘翻了翻材料,说你们这个品种有希望,我尽快转给审评中心。林半夏问大概需要多久,姑娘说不好说,年底了案子多,你耐心等。林半夏说好。 从药监局出来,沈放提议去附近的公园走走。公园不大,有一个小湖,湖面上结了薄冰,阳光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。沈放说你看这冰,像不像你?林半夏说哪像?沈放说外面硬,里面软。林半夏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沈放说好看的行吗?你好看。林半夏愣了一下,说你这人平时不夸人,一夸吓死人。沈放笑了。 两个人沿着湖走了一圈,沈放突然说,半夏,我想带你去见我妈妈。林半夏的脚步慢了下来,说什么时候?沈放说春节。林半夏说好,我准备准备。沈放说准备什么,你人去就行,我妈不挑。林半夏说我紧张。沈放说紧张什么,丑媳妇总要见公婆。林半夏踢了他一脚,说不丑。沈放揉着小腿说不丑不丑,好看。 春节前,林半夏去商场挑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,又买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包装好,放在衣柜里。恩恩说你这打扮太素了,未来的婆婆可能喜欢鲜艳的。林半夏说那就鲜艳点,我又不是去相亲。恩恩说你就是去相亲,相的是婆婆。 腊月二十八,林半夏跟着沈放回了他的老家。沈放的老家在省城下面一个县城,开车两个多小时。沈放的妈妈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,个子不高,圆脸,烫着卷发,说话声音很大,像在课堂上讲课。她看到林半夏,上下打量了一番,说你就是林医生?林半夏说阿姨好。沈放妈妈说叫什么阿姨,叫妈。林半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沈放站在旁边,嘴角翘得老高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年夜饭很丰盛,沈放妈妈做了八个菜,鸡鸭鱼肉俱全。林半夏帮着包饺子,她擀皮擀得不好,沈放妈妈手把手教她,说你手劲太小了,要这样,用掌根压。林半夏学得慢,但不气馁,包了十几个,虽然形状不好看,但没破皮。沈放妈妈说你比她强,她爸当年包饺子,一煮就破,一锅粥。沈放说妈你揭我爸短,我爸不在了你还不放过他。沈放妈妈说不在才要念叨,在就不念叨了。 吃完年夜饭,沈放妈妈拉着林半夏的手坐在沙发上,说小沈这个人,不会来事,嘴笨,但心眼好。你跟他处,不委屈。林半夏说他不委屈我。沈放妈妈说那就好。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,颜色绿得发翠。说这是沈放奶奶留给孙媳妇的,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给我的,现在给你。林半夏说阿姨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沈放妈妈说你要是不收,就是不认我这个妈。沈放在旁边帮腔说收了吧,不然她今晚不让你睡觉。林半夏接过来,戴在手腕上,不大不小,正合适。 春节后,三期试验的批件下来了。省药监局这次效率出奇地高,不到两个月就完成了审评,要求补充一份药材基原的稳定性数据。林半夏联系了林远峰,林远峰说鹰嘴山的三白草种子已经种下去了,等苗出来就可以采样做检测。林半夏说那要等多久?林远峰说三四个月。林半夏说那就等。 那三四个月里,林半夏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。白天在医院上班,周末去桃花峪坐诊,晚上回家整理资料。沈放还是天天来,有时候带着菜,有时候空着手,帮着她干活,然后赖着不走。林半夏说你不能住这儿。沈放说我没说要住,我再待一会儿就走。一会儿往往是一两个小时,有时候聊到深夜才走,林半夏第二天总是困得不行,在诊室里打哈欠。 四月,鹰嘴山的三白草苗出土了。林远峰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,嫩绿的苗密密麻麻地铺在地里,像一层绿色的绒毯。他说再过两个月就能采样了,不会耽误试验的进度。林半夏说好,不着急。 五月,陈玉楼从监狱里寄来了第二封信。信封还是那个信封,邮票还是那个邮票,字迹依然工整。信里说他最近在看一本中医书,是图书馆借的,讲中药炮制学的。他说他以前在学校学的时候不认真,现在认真了,才发现当年的很多理解都是错的。他说他写了一篇关于酒制和醋制对丹参药效影响的综述文章,想投稿,问林半夏能不能帮他看看。林半夏回了一封信,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发来看看。” 陈玉楼的文章很快寄来了,手写的,二十几页稿纸,密密麻麻。林半夏看了两天,觉得有些观点很新颖,但有些表述不够严谨。她让沈放帮忙看了一遍,沈放说这老头有点东西,关在监狱里还能写文章,比外面那些混日子的强。林半夏把那篇文章寄给了省中医药研究院的《中药新药与临床药理》杂志编辑部,附言说作者是服刑人员,文章如果符合要求,希望能给个机会。编辑部回复说文章写得不错,已经进入审稿流程,但作者身份特殊,需要请示领导。林半夏把结果写信告诉了陈玉楼,没有回音。 七月,鹰嘴山的三白草采样完成。赵研究员检测了有效成分含量,结果比野生的略低,但在可接受范围内。她说可能是人工种植的时间短,等植株再长大一些,含量还会增加。林半夏把数据补充到三期试验的申请材料里,重新提交了上去。这次审批快得出乎意料,只用了不到一个月,批件就下来了——青囊方替代药材制剂正式进入三期临床试验。 启动会那天,林半夏站在省中医院会议室的讲台上,面对着台上和台下几十双眼睛,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她说三年了,从桃花峪的第一例病人,到今天的百人试验,我们走了很长的路。但这不是终点,只是一个新的起点。青囊方的路还很长,希望和各位一起走下去。台下掌声响起来,她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沈放,他冲她点了点头。 窗外,阳光正好。喜欢青囊药香满杏林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青囊药香满杏林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