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摊子(1 / 1)

司马兰第一次觉得那辆三轮车不对劲,是在她接手煎饼摊的第七天。 三轮车是外婆留下的。外婆在川南一个叫“馍馍沟”的村子摆了四十年煎饼果子摊,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村里人叫它外婆不生气,笑眯眯地把煎饼果子递过去,说一句“趁热吃”。司马兰从小在这个煎饼摊边长大,在外婆的围裙底下钻来钻去,闻着面糊和鸡蛋被铁板烘烤出的焦香,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过下去。后来她去了省城念书、工作,在写字楼里坐了五年,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发呆。忽然有一天,她辞了职,回到了馍馍沟。 外婆问她为什么回来,她说想摊煎饼。外婆看着她,笑了,那笑容很苦,像煎饼糊了边。 “这摊子,传了四代了。你太姥姥传给我,我传给你妈,你妈传给了我。该传给你了。” 司马兰不知道煎饼摊传了几代,她只知道外婆的手越来越抖,面糊摊不圆了,鸡蛋经常磕到铁板外面。外婆八十六了,早该歇着了。外婆把那辆三轮车从后院推出来的时候,司马兰才看清楚这辆车的全貌。车架子是铁焊的,漆面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。车厢里嵌着一块铁板,铁板下面是炉膛,炉膛里积着经年累月的炭灰,灰白色的,像骨灰。铁板上沉淀着一层厚厚的油渍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车厢侧面挂着一块木牌,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鬼食煎饼”。 司马兰问外婆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外婆说,以前的人爱吃,吃了还想吃,跟见了鬼似的,就得了这个名字。 她信了。 馍馍沟的集市在每周二和周五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,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司马兰的煎饼摊摆在街尾,一棵老槐树底下。她很早就出摊了,桶里的面糊是她凌晨四点和的,绿豆面和白面按外婆给的比例混合,加水搅成糊状,静置发酵两个小时。鸡蛋是村里收的土鸡蛋,个头小但蛋黄红得像火。葱花切得细碎,甜面酱和辣椒酱都是外婆的配方,她从小吃到大。 刚支好摊子,第一个客人就来了。是一个老太太,佝偻着背,裹着头巾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她站在摊位前,不说话,只是盯着司马兰手里的煎饼刮板。司马兰问她要几个,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,然后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车厢边上,压着一小块石头。煎饼做好以后,老太太接过去,咬了一口,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嚼了很久。然后她哭了。没有声音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煎饼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司马兰吓了一跳,问她怎么了,老太太摇了摇头,捧着煎饼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说了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 司马兰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煎饼刮板,愣了半天。 那天生意不错,一上午卖了四十多个煎饼。中午收摊的时候,她蹲在地上清洗铁板。铁板用了几十年了,表面磨得锃亮,可上面的纹路让她觉得有些异样。那些纹路不是划痕,是有规律的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,又像指纹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铁板是凉的,可那些纹路是温热的。 她正要起身,忽然看见铁板的边缘刻着几个小字。字迹被油渍覆盖了大半,她用小刀刮了刮,勉强认出三个字——“馍馍沟”。底下还有一个日期,年份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,只能看出月份和日子——腊月二十三。 她不知道那个日期意味着什么。外婆没有告诉过她,村里人也没有提过。 可那天晚上,她又多了一样东西。那天收摊以后,司马兰数了数钱箱子里的毛票,发现了一张面额很大的纸币。这张纸币已经退出流通许多年了,司马兰拿出来对着灯看,那种凸版印刷的凹痕手感还在,纸张泛黄发脆,边缘有些微磨损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除了图案之外,左下角多了一行手写的黑色小字——“吃你一张饼,欠你一条命。”墨迹是新鲜的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她把钱箱子里所有的钱都倒出来又数了一遍,每一张都是正常的,只有这张上面有字。她不记得接过这样的钞票,今天生意那么忙,更不会有人递给她一张已经作废的旧钱币而不引起她的注意。她想不通,把钱折好夹在外婆留下的那本发黄的笔记本里,放回了柜子。 那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辆三轮车后面,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铁板烧得滚烫,面糊倒上去,嘶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烟。她用刮板把面糊摊开,磕鸡蛋,撒葱花,刷酱,放果子。动作一气呵成,和白天一模一样。可做好的煎饼刚递出去,接下煎饼的人就不见了,不是跑了,是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进沙漠里。她不停地做,不停地递,递出去一个消失一个。做到不知道多少个的时候,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——咀嚼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,咔嚓咔嚓,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咬碎酥脆的煎饼。她猛地抬起头,黑暗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看不清脸,看不清穿着,只能看见无数张嘴巴在一张一合,咀嚼着同样的食物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人群中有一个缺口,空缺处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张开双臂——正对着她的方向,等着那口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热饼。 她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她不知道那是泪还是汗,只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那味道像煎饼糊了边被她硬吞下去的焦苦,又像多年前外婆坐在门槛上嚼着一张凉透了的煎饼、嚼了很久也不咽下去时,空气中那种潮湿的、微酸的、被岁月腌入味了的气息。 她不再问外婆关于煎饼摊的事了。清明节前夕,外婆忽然让她那一天不要出摊。她没问为什么,只是把那辆三轮车推到后院,盖上了塑料布。清明那天,外婆一大早就起来了,穿了一件对襟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端着一个小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面糊,走到院子中央,蹲下来,把面糊倒在地上,用食指在地上划了几道。司马兰凑过去看,划的是一个圆,圆的边缘画着几条向外延伸的线,像太阳。外婆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低得听不清。念了大约一刻钟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 “给你姥姥上坟。” 上坟回来,外婆破天荒地主动提起了三轮车上的铁板。 “这块铁板,是你太姥姥打的。那年你太姥姥家里的铁锅破了,没钱买新的,她就去找村里的铁匠,把锅底熔了打成这块铁板。”外婆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铁匠问她打铁板做什么,她说要烙饼。铁匠说这铁板薄了,烙不了几张就会变形。你太姥姥说,不用打太厚,够她一个人吃就行。” 司马兰蹲在那块铁板旁边,用手摸了摸边缘。铁板确实薄,比货郎车上那些正经烙饼的厚铁板薄了许多。背面没有做防滑处理,只是一片粗糙的铸铁本色。她翻过铁板,在那一片粗粝的铁灰色里,看见几个凸起的字——隐约是“馍馍沟铁匠铺,1951年”。 这块铁板在一九五一年铸成,到去年为止已经烙了七十三年的饼。也不是没有人质疑过,老周曾揪着她去镇上看过几位老中医,都说她只是身子亏,腰肌劳损加胃寒,跟铁板没什么关系。但她近些年来胸口总隐隐作痛,一闻到铁板加热时飘出的气味就会犯恶心,所以那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已经从生灰变成了落叶,不知什么时候被外婆重新点燃了底下的煤炭。铁板烧得热了,司马兰用铲子把铁板表面的浮灰刮掉,那层经年累月的黑亮油膜底下,隐隐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。她盯得久了,觉得那不是铁器本该有的颜色。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声音枯哑:“你太姥姥说,这块铁板不一样。它烙出来的饼,吃了能入梦。活着的人吃了,能梦见死去的人。死去的人吃了,能梦见活着的人。” 司马兰握着铁板边沿,那灼热的温度像烙进了掌心,甩不掉。当天晚上她试着给自己烙了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饼,吃之前犹豫了一下,把饼搁在碟子里,对着自己那张印在铁板上的、模糊不清的倒影看了许久。饼凉透了,她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。面糊发酵过,有一股微酸的酒糟味,甜面酱放多了,齁咸。果子是早上剩的,不脆了,咬起来像嚼橡皮。肚子里那个小小的面团发沉,像一块吸满水没有拧干的抹布,坠在她的胃袋底端。她没有做梦,一整夜睁着眼睛听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。 但天亮以后她发现枕头边上躺着一张薄薄的纸。纸是白色的,折成小方块,边角翘起。她打开来,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饼凉了不好吃,热的时候最好,下次趁热吃。” 字迹和那张旧纸币上的一模一样。 她不知道这张纸是谁放在那里的,也不打算深究。她把纸重新折好,夹进外婆那本笔记本里,和那张纸币放在一起。 清明节过后的第一个集市日,她照常出摊。客人还是那些客人,老太太、小孩子、赶集的庄稼人。她手脚麻利地烙饼、磕蛋、撒葱、刷酱、卷果子,一早晨过去了,没有什么异常。快收摊的时候,来了一个年轻人。穿着一件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拉链拉到最顶端,把半张脸遮住了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说了一句“来一套,加俩蛋”。司马兰应了一声,打鸡蛋的时候发现蛋壳里流出来的蛋清是灰白色的,蛋黄是暗黄色的,不像鸡蛋,倒像是一颗已经变质的蛋。她把那颗蛋倒进油锅旁边的废料杯里,重新打了一颗。第二颗是正常的,红蛋黄,清蛋清。 煎饼做好以后,她递过去,年轻人接住,捏着纸袋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,骨节分明,指甲盖泛着一层青紫色的光。他没有当场吃,而是捧着煎饼转身走了。司马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阵,总觉得那个走路的姿势不对,每一步都像是在飘,脚后跟离地似乎比常人高了一些,落下去又没有发出应有的闷响。他走路的肩膀不动,身体却笔直地向前滑,像底下装了一副看不见的轮子。她使劲揉了揉眼皮,那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收摊以后她清点钱盒子,里面又没有出现异常的钱币,一切正常。她正准备合上铁板收工,忽然发现铁板的纹理变了。那些一圈一圈像年轮的线条比以前更深了,新刻上的一样,在铁板正中央围出了一小块圆形区域。圈内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图案,是一张人脸,五官模糊,只能看出眉眼和嘴唇的轮廓。她凑过去看,那张脸是完整的,可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。 铁板照不出她的脸。 那天夜里,外婆忽然叫住她,让她去后山那棵老槐树下等着。月亮升到头顶,槐树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她站了快一个小时,正要走的时候,听见了泥土被翻动的声音。她低头看,脚边的泥土裂开一道缝,缝隙里伸出一只手。灰白色的,骨节粗大,指甲残损不全。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,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。司马兰蹲下来,伸出手握了握那只手,冰凉的,像握着一把从冰箱里刚取出的冻肉。她说了一句:“饼马上就好,别急。”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,嘶哑、含混。 “年年吃你家的饼……从你太姥姥那一辈就开始吃了……” 那只手握着她的力道忽然加重了,冰凉而固执。 “吃了这么多年……该还了。” 司马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 被单湿了一大片,脚底心往外冒冷汗。她低头看自己握被褥的右手,手指的缝隙里嵌着黑泥,指甲缝里还有几片枯叶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过外面,更不知道那些泥土从哪来的。双脚的脚底板没有磨出水泡,但她明明走过很远的夜路。一定是梦游了。 天亮以后她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,扒开昨晚那只手伸出来的位置。泥土下面有一个浅浅的洞,洞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味道,不是泥土,不是树根,是甜面酱和绿豆面糊被铁板烘烤后飘出的焦香。 她低下头,往洞里看了一眼,洞的深处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包,像一块旧式点心外面的防潮纸,捧在手心层层剥开,里面摊着几粒发黄的碎末,依稀可辨是煎饼碎渣。她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——甜面酱的咸和绿豆面的焦糊混在一起,口腔里融化的不是煎饼,是一块不知道焖了多少年的骨殖碎片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鱼刺慢慢划过。 她把纸包重新叠好,揣进口袋,走下山。 回到那间摆了三轮车的院子,铁板不知道被谁烧热了,面糊已经倒上去了,嘶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烟。她拿起刮板,把面糊摊开,磕了两颗鸡蛋,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。铁板正中央那张人脸又浮现了,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。嘴型微张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把煎饼翻了个面,那个人脸被盖住了。她刷上甜面酱和辣椒酱,撒上一把碎果子,卷起来装在纸袋里,放在铁板边沿保温。 来拿煎饼的是一个老太太,是馍馍沟的老住户。她颤巍巍地走过来,把手里一枚铜板放在车厢上。铜板很旧,锈迹斑斑,看不清年号。“这是你外婆欠的。”她说。司马兰捧着那枚铜板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,放在手心里掂量,实心的,沉淀淀的,不是纸灰变的。老太太已经不见了。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望过去,尽头是麦田,没有人影。纸袋里的煎饼也不见了,只有铁板边沿留下一圈暗色的油渍。 那块铁板上面一圈一圈仿若年轮的螺纹,她隐隐约约认出了其中几圈刻的是一九八零年代,再往下几个浮雕数字是一九七零年代、一九六零年代……一直排到最底下那圈,模糊地辨出“一九五一”。那年铁匠铺的大师傅烧红铁锅底,一锤一锤敲出了这块薄薄的铁板。那些年轮不是年轮,是这户人家一代代妇人在铁板上重复做了几千几万次的动作,磨掉的不是铁板,是她们掌心里的纹路。他定定地盯着铁板表面的某道螺纹,越看越觉得那不是岁月,是人命。 她把那枚铜板收进钱箱,铁板边沿的煎饼香气还没散尽。她用手指抚摸着铁板中央那张模糊的脸,粗粝的铸铁表面,好像真的有一张嘴在微微翕合。她听不见声音,可她从那几道新刻的纹路里读出了一行字——“替你太姥姥还完了,该还你自己的了。”农历七月十五的凌晨,她又出了摊。馍馍沟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也灭了。她在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铁板和呼呼窜起的火苗。第一个客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披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雨衣,点了两个煎饼加蛋,不要葱花,酱少一点。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看不见脸,可司马兰注意到他拿着煎饼的那只手,小指断了半截。第二个客人紧接着来了,是一个佝偻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他付钱的时候,掌心里握着几枚铜板,旧得看不清年号。他把铜板一枚一枚码在车厢上,嘴里念着:“欠了好多年了,该还清了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后半夜客人越来越多,都从街尾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冒出来,排着队,安安静静地等着,没有人说话,只有煎饼在铁板上嘶啦嘶啦的响声,和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咳嗽。那咳嗽声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,带着潮湿的气泡音,像溺水者在拼命呼救。司马兰低着头烙饼,不敢看他们。她怕认出来,怕认出人群里有外婆、有太姥姥、有那些她只在老照片上见过轮廓的早已远去的人。 天快亮的时候,客人走光了,铁板上的火自己熄了。她手里的煎饼刮板啪嗒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,铁板下面——有一排灰白色的粉末,细得像骨灰,在晨风里微微颤动。一缕跟着一缕,飘到老槐树的树根底下,被泥土吸了进去,再也找不到了。 她蹲下来,把那些还没飘走的粉末聚拢到掌心,指尖感觉到了温度,不是铁的余热,是那些骨骼残块被磨碎之后最后渗出的、一丁点不肯散去的体温。她不知道它们属于谁,但她觉得那些粉末在等她,等了很久。 她找了一个铁盒子把那捧粉末装进去,和外婆那本笔记本一起放在橱柜最深处,把三轮车推进后院盖好塑料布,回到家她发现铁板上那圈人脸不见了。铸铁表面恢复了平平整整的样子,只有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还留着,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张嘴、那道眉、那两只看不透底的眼睛。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“吃了这张饼,欠你一条命。”她从外套内袋里翻出那张用过的废纸币,字迹还在,墨色比之前淡了许多,可那行小字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她盯着看了半天,翻过纸币看另一面,底下竟有一行更小的、更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字——“馍馍沟,司马氏,四代偿命,至此终。” 她把这张纸币连同那捧骨灰粉末、那本笔记本、那枚铜板一起放在橱柜最深处,和已经失去颜色不再出现在镜子里的铁板一样。她在锁上柜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,盒盖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。她看不出那是她自己,还是那些在铁板上烙了七十多年饼、又在铁板底下躺了许多年、终于被人记起的阴灵。 她在馍馍沟一直住了下来。那辆三轮车没有再推出后院,铁板被她用一块棉布仔细包好塞在灶台内侧。她不做煎饼了,改成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卖豆浆油条。每天清晨,雾气还没散尽,她就把灶烧起来,面糊在铁板上烙出焦黄的脆皮,甜面酱的咸香混着绿豆面的焦香顺着晨风漫过整条巷子。偶尔有早起赶集的老人家在她摊前停下来,像看透了她想问什么:“你外婆,摆了好些年的那个煎饼摊呢,怎么不摆了?” 司马兰沉默了一会儿,答非所问:“食材用完了。” 她不知道外人相不相信这种说法,村里人那些关于“那个摊子底下的人”的窃窃私语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的、流传更广的口头禅——“那个摊子底下的债还清了。” 司马兰每天早上炸油条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多炸两根,放在铁锅边沿保温。她知道会有人来拿。不是活人,但也不是鬼。就是那些吃了她太姥姥几代人的饼、欠了馍馍沟几代人债的人。她们从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过来,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,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走到摊前,拿起一根油条,咬一口,放下一枚褪色的铜板,然后消失。司马兰从不看她们的脸,因为看不清。晨雾太厚,把五官都模糊了。可她认得那些走路姿态,有些人走得快,有些人走得慢,有一个走得特别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,又像是很舍不得走。 她总觉得那个人是外婆。喜欢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