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祭(1 / 1)
江倩兮第一次坐上那辆201次夜班车,是二〇一七年腊月二十四。她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加班到小年夜才放假,火车票早没了,飞机票贵得离谱,只能去长途客运站碰运气。她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四十分钟,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买到票走了,轮到她的时候,售票员翻了翻票夹,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递给她,“201次,竹坪镇,末班车。”江倩兮接过票,上面印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发车时间——二十三点五十分。她问怎么这么晚,售票员已经拉下了玻璃窗。 候车大厅空荡荡的,日光灯管坏了一半,昏黄的光照着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,像覆了一层旧霜。检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老头,歪着头打瞌睡,帽檐压得很低。江倩兮拖着行李箱走过去,把票递给他。老头眯着眼看了看,拿起检票钳“咔”地打了一个孔,然后指了指外面,“四号站台。”她到的时候,那辆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。车身是暗绿色的,漆面斑驳,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布条,被风吹得缠在镜架上,像一条绞紧的带子。车门开着,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,没有乘客,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男人,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,看不见五官。她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背包抱在怀里,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,苍白、模糊。 发车的时候,司机上来了。他穿着藏蓝色的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,拉开车门带进一股潮湿的、混着柴油味的冷风。他没有清点人数,没有说任何话,只是放下手刹,车子便滑出了站台。江倩兮看了一眼手机,二十三点五十一分。大巴穿过城区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晕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橘黄色的尾巴。她靠着座椅,在引擎的低频轰鸣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 她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。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,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冰凉刺骨。她伸手去关窗,手指碰到车窗摇把的一瞬间,她看见了外面——不是城市,不是高速公路,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山路。路很窄,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,两边是密密的竹林,竹竿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一节一节地往后退,像无数根竖起来的骨头。她猛地坐直了身体,扭头看向前方,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只有车灯切出的那一片灰白色的路面,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。这不是回竹坪的路。 竹坪在川南丘陵地带,周围是缓坡和农田,没有这样的深山,没有这样的竹林。这条路,她从未走过。 “师傅,这是去竹坪的路吗?”她提高了声音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被仪表盘的微光映得半明半暗,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光线下像一条蜈蚣。她从未见过这个人。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人转过头来。他的脸很老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眼窝深陷,眼珠子浑浊,嘴唇翕动了两下,发出一种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。“这是老路,快些。那边的桥断了,过不去。”江倩兮想问哪座桥断了,又想问为什么她不知道那条桥断了。可老人已经转回去了,只剩下一个佝偻的、缩在棉袄里的背影。她掏出手机,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没有信号。一格都没有。她打开地图,定位显示他们正沿着一条没有标注名称的无名道路往竹坪方向移动,路线上没有任何地标、没有任何地名,只有一条灰白色的细线,像一条蛇,蜿蜒在空白的底图上。她把手机贴在车窗玻璃上,试图搜到一丝信号,屏幕上的信号图标始终是空的。她低头翻看通讯录,手指在“妈妈”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。 窗外的竹林越来越密,竹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窄,有些地方几乎要贴着车身。那些青白色的竹节在灯光里飞速后退,她盯久了觉得那不是竹节,是一张一张的脸,面无表情地从车窗外掠过,又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,在黑暗中注视着这辆孤零零的大巴。 车子忽然减速了。不是正常的减速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的、吃力的、勉强维持着的减速。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,车身抖了一下,然后缓缓停了下来。车门打开了。 没有人上车。江倩兮伸长脖子往车门的方向看,只能看见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空地,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大概过了一分钟,车门关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她问坐在前面的老人,“刚才有人上车吗?”老人没有回头,只是摇了摇头。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深深的沟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切过。 她坐回去,把背包抱得更紧了。车厢里很静,没有鼾声,没有人说话,没有座椅咯吱咯吱的响声,连引擎的轰鸣都变得模糊了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。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还在打鼾,他的鼾声粗重、拖沓,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艰难地运转。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他的脸依旧藏在领子里,只露出额头和眼睛。眼睛是睁着的,直直地看着前方,一眨不眨。她的后背爬上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大巴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。车门打开,上来一个老太太。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——不,不是藏蓝色,是那种被洗了太多次、褪了色的、发灰发白的蓝,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底沾着红泥。她挎着一个竹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,布角被风吹起来的时候,江倩兮看见了篮子里的东西——不是菜,不是果子,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黄纸。那种纸她认识,是给死人烧的纸钱。老太太没有买票,直接在司机身后的那个空位坐了下来,动作很自然,像是坐了一辈子的老座位。 江倩兮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那个佝偻的、微微向左倾斜的姿态,那个把篮子放在脚边、双手搁在膝盖上的坐姿,像极了她外婆。可她外婆死了十几年了。她使劲揉了揉眼睛,再看,老太太的头已经歪靠在座椅上了,像是在打盹。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,又停了。这次上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长发披肩,拖着一个行李箱。她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,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坐下来,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。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五官端正,没什么特别的,可是江倩兮多看了她两眼。 车子不断停靠,不断有人上车。有的是一个人,有的是两个人。有的是老年人,有的是中年人,有一个是穿着校服的少女,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,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褪去的稚气。他们上车之后都很安静,不说话,不打手机,也不看窗外。他们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尊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蜡像。 江倩兮数了一下,连她在内,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这趟末班车,生意好得不正常。她留心观察这些人的脸,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一些线索,可所有人的脸都笼罩在一种灰白色的、像雾气一样的东西里,五官模糊,她看不清。她揉了揉眼睛,凑近了一些看,还是看不清。那层雾气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,是从那些人的皮肤里渗出来的,像冷藏柜里的冻肉被拿到常温下放置太久之后表面凝结的那层水霜。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,仍然没有信号。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,可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的了,像黎明之前的那种灰。她搞不懂是因为这片林子上空盖着厚重的云层,还是他们已经在这条没有名字的路上开了太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开了一辈子。 大巴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时候,车门打开很久,没有人上车。车门就那么敞着,夜风灌进来,吹得车厢里的窗帘猎猎作响,吹得那些蓝印花布的边角翻起来。她看着那个老太太挎着篮子走下车的背影——那个瘦削的、微微向左倾斜的背影,忽然认出了她。那是外婆。不是长得像外婆,就是外婆。那个背影,那种走路的方式,那件洗了太多次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褪色棉袄,是她外婆的。外婆在她上初三那年死了,肺癌,在医院里走的,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她握着外婆的手,那只手冰凉冰凉。此刻她坐在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大巴上,看着她外婆走下车的背影,腿软得像灌了铅,怎么也站不起来。她想喊,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 车里的人开始陆续下车。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、那个坐在前排的老人、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、那个背书包的少女,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,默默地走向车门。每个人下车之前,都会在车门处停一下,回过头,朝车厢深处看一眼。江倩兮不知道他们在看谁,也许是在看她,也许不是。那些人的脸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清晰了,不是模糊的、被雾气笼罩的轮廓,是清晰的、立体的、每一道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脸。那些脸,她全都不认识。 一个老太太走在最后。她的脸在雾气里渐渐清晰——高颧骨,深眼窝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线,眉心有一颗痣。那张脸,不是外婆的脸。是另一张脸,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老太太停下来了,从车上拖着一样东西,装在一个麻袋里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它砸在路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湿漉漉的闷响。麻袋口渗出一摊暗黑色的液体。 车门关了。车厢里只剩江倩兮一个人。她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,不知道那条路通到哪里,不知道这辆车还要开多久。她只知道,她想回家。 她以为天快亮了,她以为这条路总有尽头。车窗外的光越来越亮,不是黎明的光,是那种灰白色的、像旧黑白电视雪花屏一样的、没有温度的光。光线从窗外涌进来,照得车厢里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。那些空着的座位上,那些椅背上,那些被无数人坐过的座套上,到处都是深色的、洗不掉的渍迹。她看见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半块吃剩的面包,已经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。她看见座位底下的缝隙里塞着一个奶瓶,奶瓶里的奶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淡黄色的痂。她看见车窗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,印着卡通图案,一个笑脸,一颗星星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这辆车曾经载过很多人。那些人从哪里上车,又在哪里下车?那些人有没有像她一样,在某个深夜坐上这趟末班车,稀里糊涂地被拉到这条没有名字的路上?那些人下车之后去了哪里?那些散落在座位上的行李,那些吃剩的食物,那些被遗落在缝隙里的小物件,为什么没有人把它们带走?那些座位被擦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人坐过。 她站起来,走到司机身后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那道疤痕在他的脸上像一条蚯蚓,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缓缓蠕动。 “这是201次车吗?” 司机点了点头。 “终点是竹坪吗?” 司机又点了点头。 “你告诉我在哪,我自己走回去。” 司机看着她,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,像风声,像漏气的皮球。 “这条路,没有终点。” 她脚步不稳地退了两步,撞上了身后的座椅。手撑着椅背稳住身体,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 司机没有回答。他收回了目光,握着方向盘,继续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往前开。车子开得很慢,引擎的轰鸣声很低,像一个人在哭。江倩兮坐回自己的座位,把脸埋在背包里。她不敢看窗外,怕看见那些青白色的竹节又像手指一样从黑暗里伸出来;不敢看那些空着的座位,怕看见上面忽然多出一个人。她把身体缩成一团,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着妈妈、爸爸、家里那盏永远亮着的走廊灯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到车子停了。不是那种缓慢减速后的停,是那种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的、戛然而止的停。她猛地抬起头,车窗外面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空地,空地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,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,牌匾上的字她看不清,可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那是殡仪馆。 车门开了,司机从驾驶座站起来,转过身,面朝她。那个佝偻的背影,那个微微向左倾斜的姿势,那件洗了太多次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褪色藏蓝色夹克,和她外婆的背影一模一样。她愣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向车门。走到车门处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那张脸,不是外婆的脸,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、苍老的、布满沟壑的男人的脸,他张开嘴,说了一句她听不清楚的话,然后走下了车。 车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了。 江倩兮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,也不知道司机去哪里了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下车。她站起来,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向车门,车门打不开了。她使劲按了好几下开门键,车门纹丝不动。她推了几下推不开。 江倩兮找到安全锤,朝着车窗玻璃的四个角使劲砸,第一下只砸出一个白点,第二下裂开一道细纹,第三下碎了一片。她把碎玻璃扒开,从窗户爬了出去。 殡仪馆的灯灭了。整栋建筑像一具被封死的棺材,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。她没敢再往前走,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后跑。那条灰白色的路面还在,两边的竹林也还在,只是竹竿的颜色不再是青白色的了,是暗红色的,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。她的跑步姿势因为恐惧变了形,她不敢停下来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路面忽然断了,断口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裂缝底下涌上来一股潮湿的、腐臭的热气。她站在裂缝前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糊了满脸。她转过身,路也断了,两边的竹林密不透风地合拢过来。 那辆大巴还停在殡仪馆门口。车灯灭了,引擎彻底没了声息。她蹲在地上,抱着头,哭不出声。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味。 后来她说不上自己是怎么回到竹坪的。大概是天亮了,大概是有人发现她倒在路边,大概是那些年的那条路只有夜里的某个时间段才会对人敞开。她醒来的时候,躺在竹坪镇卫生院的病床上,手背扎着留置针,床边坐着她妈妈,妈妈看见她醒过来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 “你去哪了?你知不知道你吓死妈了?” 江倩兮张了张嘴,想说她坐了一辆大巴,坐了整整一夜,去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。可她什么都没有说,因为她看见妈妈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,那是外婆的遗物。妈妈从来不戴那只镯子,她说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,舍不得戴。可此刻那只镯子套在她妈妈的手腕上,银器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。 “外婆的镯子,你怎么戴上了?” 妈妈低下头,摸了摸那只镯子。“我前天做了个梦,梦见你外婆了。她说让我把这个戴上,说能保你平安。我寻思着也没坏处,就戴上了。” 江倩兮把脸埋进枕头里,眼泪渗进白色的枕套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想起大巴车上那个老太太,穿着褪色的蓝棉袄,挎着竹篮子,坐在司机身后。那个微微向左倾斜的背影,和她外婆一模一样。那个背影走下车的时候,在车门处停了一下,回过头,朝车厢深处看了一眼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那不是在看别人,是在看她。 201次大巴的事,她从没跟人提过。可是大年初二那天上午,她去镇上药店买膏药,路过客运站的时候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。她凑过去,看见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,说201次夜班车从腊月二十四起停运,恢复时间另行通知。她问旁边摆摊的大爷为什么停运,大爷嘴里嗑着瓜子,含混不清地说:“出事了呗。那趟车,每年过年都出事。” 她没敢再问。 二〇一八年腊月,江倩兮没有回家过年。她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,一个人吃完了,洗了碗,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照片,热气腾腾的,红红火火的。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电视开着,春晚的声音嘈嘈切切,像隔着一堵墙。十一点半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那辆大巴——201次,二十三点五十分发车。她不知道那辆大巴今年还会不会开,不知道那些乘客还会不会在某个无名的路口上车,不知道那个背影、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,还会不会坐在司机身后,等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认领。 她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了。把手机放回去,拿起来又打了一行字,发了出去。“妈,我今年不回了,过了年再回。”发完了,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电视里的春晚在倒计时,三、二、一,新年到了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那些亮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,红的绿的紫的,一朵一朵地炸开,又一朵一朵地熄灭。 她不知道,在几百公里外的竹坪镇客运站,一辆暗绿色的老旧大巴正缓缓驶出站台。车上坐着多少人,售票员没有数,司机没有问,那些在深夜上车的乘客像往常一样沉默、安静,像一尊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蜡像。也没有人注意到,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,座位上放着一束没有署名的白菊花。 很多年后,江倩兮离开了省城,回到竹坪。她在镇上开了一间小超市,卖烟酒、副食、日用百货,偶尔有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来买东西,付钱的时候会顺便问一句,“老板,听说以前有趟201次夜班车,在竹坪和月光坪之间跑,后来怎么不跑了?”她会沉默很久,然后说一句——“那条路修好了,不需要那趟车了。” 那人走了以后,她低下头,把收银机里的零钱码整齐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,她抬起头,玻璃门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束不知道谁放在台阶上的白菊花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 她把那束花拿进来,插在一个空饮料瓶里,放在收银机旁边。花很快就谢了,她没有扔掉。那些干枯的花瓣还留在瓶子里,灰白色的,薄得像纸片,风一吹就碎了,碎成粉末,落在收银台上。 江倩兮把那些粉末扫进手心里,捻了捻,有一种细微的、粗糙的、像骨灰一样的质地。她把粉末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里,转过身,继续理货。货架上有一排饮料,她一瓶一瓶地擦过去,擦完了,又擦了一遍,好像只要手不停下来,那些粉末就会从手心里消失,那辆大巴就会从她的记忆里消失。 可她心里清楚,这条路修好了,那辆车却依然是开的。它不载活人了,只会载那些搭不上车回不了家的魂。沿着那条灰白色的、没有尽头的路,一程一程,送到永远也送不到的终点。喜欢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