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青艾初啼(1 / 1)
林青艾的满月酒办得很简单,就在老宅的院子里,摆了两桌,来的人不多,都是至亲好友。陈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桃花峪赶来了,手里提着一篮子土鸡蛋,说给青艾补身体。她老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但眼睛还亮,说话还清楚。林半夏把青艾抱到她面前,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说这孩子像你,眉眼像,嘴巴也像。林半夏说像我好,像我有福气。陈老太太笑了。 恩恩带着儿子来了,她的二胎大着肚子,走路已经有些费劲了。林半夏说你都八个月了,别到处跑。恩恩说满月酒怎么能不来,青艾是我外甥女。她坐在石凳上,把青艾接过去,轻轻拍着,嘴里哼着童谣。青柠蹲在旁边,用手戳妹妹的脸颊,青艾咧着嘴,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。沈放妈妈在厨房里忙活,炖了一锅鸡汤,炒了几个菜。沈放端菜上桌,裤腿上溅了油点子,被沈放妈妈骂了一顿,说他笨手笨脚。沈放不吭声,低头继续端菜。 胡老板没来,托人带了两箱进口奶粉和一封信。信上写祝贺林医生喜得千金,青囊方的销量又创新高了,今年有望突破十五个亿。林半夏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赵研究员来了,带了一套婴儿衣服,粉红色的,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。她说青囊素C的新药申报资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,下个月提交。林半夏说好。 饭吃到一半,陈老太太突然放下筷子,看着林半夏说,林医生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林半夏和您说。陈老太太说我老了,干不动了,桃花峪的卫生室,我想交给你。林半夏愣住了。卫生室是您一手操持起来的,我怎么能接。陈老太太说卫生室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桃花峪全村人的,也是青囊门的。你接了,我才放心。 林半夏看着陈老太太满头白发和微微颤抖的手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陈老太太的儿女都在外地,老伴早就走了,她一个人在桃花峪住了几十年,把卫生室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现在孩子要交出去,不是因为她不爱了,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抱不动了。林半夏说陈奶奶,您放心,卫生室不会关,我会安排人接手。陈老太太说那就好。 青艾满月后,林半夏的生活又忙了起来。白天上班,晚上哄孩子,周末去桃花峪坐诊,月底去鹰嘴山看药材基地。沈放说她像个陀螺,永远停不下来。林半夏说我停不下来,停下来就散了。沈放说那你转慢点,别把自己转飞了。林半夏笑了。 青柠上四年级了,成绩一直不错,语文最好,作文经常被老师在班上念。她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的家》,写老宅的桂花树,写曾祖父的药匣子,写妈妈在灯下看书的背影。老师在后面批了一句话——“有真情实感,写得好。”林半夏看了,在饭桌上念给沈放听,沈放说这孩子随你,心思重。青柠在旁边说我才不重,我轻着呢。 青囊素C的新药注册申请被国家药监局受理了。赵研究员说这个药如果获批,将是国内首个从传统中药中分离出的有效成分单体新药。林半夏说等批了再高兴,现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赵研究员说你这人,永远不满足。林半夏说不是不满足,是怕得意忘形。 假药的问题始终没有根绝。方明远的司机王某某被抓后,供出了另一个地下生产窝点,在更偏远的农村。林半夏已经不对彻底消灭假药抱有什么幻想了,她只希望患者能擦亮眼睛,认准正规渠道。基金会的公众号每周发一篇用药安全提醒,阅读量不算高,但她坚持做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扩大到了两百亩。阿旺从山上打来电话说今年的收成不错,能收不少干货。林半夏说留足种子,剩下的再卖。阿旺说知道。 陈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她走路已经离不开拐杖了,耳朵也背了,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。但她不肯去城里住,说城里住不惯,还是村里好。林半夏每次去看她,她都拉着林半夏的手,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——卫生室要管好,青囊房要坚持,孩子们要好好培养。林半夏一一应着,不嫌烦。 青艾半岁的时候,恩恩生了二胎,是个女儿,七斤二两。林半夏去医院看她,她躺在床上,脸色有些白,但精神还好。她说姐,我又完成任务了。林半夏说生儿育女不是任务,是缘分。恩恩说反正凑了个好字,儿女双全了。 青柠放了暑假,跟着林半夏去桃花峪卫生室帮忙。她会认不少草药了,蒲公英、车前草、马齿苋、鱼腥草,都是小时候跟陈老太太学的。她帮着整理药柜,把药材分类摆放,贴上标签,干得有模有样。陈老太太坐在门口看着,说这孩子有出息,将来能接你的班。林半夏说她还得读书,接什么班。陈老太太说读书不忘本,就是接班。 青柠在桃花峪住了几天,跟陈老太太学会了熬药。她用砂锅,小火慢熬,边熬边搅拌,熬好了用纱布滤渣,端给陈老太太喝。陈老太太喝了一口,说苦,但管用。青柠说良药苦口利于病,陈奶奶您多喝点。陈老太太笑了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秋季,三白草基地举办了第一届“青囊药源文化节”。阿旺张罗的,搭了台子,请了县里的领导,搞了些文艺表演,卖了些药材产品。林半夏没有去,她不喜欢热闹。沈放带青柠去了,青柠在台上唱了一首歌,调子跑得厉害,但大家还是鼓掌了。 省中医药研究院青囊素C的新药注册进入了审评阶段,赵研究员说得等一年半载。林半夏说等得起,好饭不怕晚。 青柠上五年级了,开始接触简单的化学知识。她对那些瓶瓶罐罐很感兴趣,问林半夏说妈妈,青囊素C是不是就是化学?林半夏说是,中药的有效成分,也是化学。青柠说我以后也要学化学,把中药里的好东西都找出来。林半夏说她真的长大了。 陈老太太病倒了。不是什么大病,是重感冒,发烧咳嗽,起不来床。林半夏在桃花峪卫生室给她挂了几天水,烧退了,但还是没力气。年纪大了,恢复慢。林半夏说要接她去城里住几天,陈老太太不肯,说城里太吵,睡不着。林半夏说那您好好养着,别操心卫生室的事了。陈老太太说卫生室没事,有小林在。 小林是林半夏从省城带来的年轻医生,叫林小禾,医科大学毕业,在省中医院规培了三年,愿意来基层锻炼的人不多,她是主动报名的。林小禾话不多,干活麻利,对病人和善,来了没多久就和村民混熟了。林半夏说她比自己强,她笑着说哪能啊。 青柠上六年级了,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前几名。沈放说咱闺女随你,会读书。林半夏说随你也好,会做饭。沈放说做饭也是本事,你离了我能活?林半夏说能活,吃食堂。沈放说食堂的饭有我做的香?林半夏说没有。 青艾一岁了,会走了,摇摇晃晃像只小企鹅。青柠牵着她,在阳台上走来走去。青艾走不稳,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走。沈放说这孩子像你,皮实。林半夏说皮实点好,不娇气。 陈老太太的八十五岁大寿,林半夏在桃花峪的农家乐给她办了几桌。村里来了不少人,坐得满满当当。陈老太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主位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儿子做了一大桌子菜,鸡鸭鱼肉俱全。青柠和青艾都来了,青艾还不会说话,青柠替她说了,陈奶奶祝您生日快乐,身体健康。陈老太太说好,好。 胡老板的女儿出嫁了,请林半夏去喝喜酒,林半夏没去,托人带了红包。胡老板后来打电话说林医生你不给面子,林半夏说面子不是喝酒喝出来的,是做事做出来的。胡老板说你就是嘴硬。林半夏笑了。 赵研究员课题组的青囊素C类似物筛选有了新发现,其中一个化合物的活性比青囊素C高出好几倍。赵研究员说这可能就是青囊方的核心中的核心。林半夏说那就申报专利,不要让别人抢了先。赵研究员说已经在准备了。 青柠小学毕业那天,林半夏和沈放都去参加了毕业典礼。青柠站在台上,代表毕业生发言,拿着稿子的手有些抖,但声音很稳。她说到感谢老师,感谢同学,最后说了一句——“感谢我的妈妈,她教会我认字,也教会我认草药。青囊门的种子,会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沈放的眼眶红了,林半夏没哭,用力地鼓掌。 青柠上了初中,住校了,每周回来一次。青艾想姐姐,天天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。沈放说姐姐上学去了,周末就回来。青艾不懂什么是周末,但知道等天黑了又亮了好几次,姐姐就回来了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扩种到了三百亩。阿旺说地不够了,不能再扩了。林半夏说够了。 陈玉楼手稿的整理出版工作终于完成了,赵研究员写了序言,林半夏写了后记。书名叫《青囊余稿》,作者陈玉楼。没有书号,是内部资料,只在青囊门内部传阅。林半夏把第一本样书放在老宅桂花树下,对着西厢房的方向说了一句“陈老师,您的书出来了”,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 腊月,青柠放了寒假,在家帮林半夏整理《青囊遗录》的电子版。她把曾祖父的手稿一页一页扫描进电脑,按章节分类,存了好几个备份。林半夏说你比妈妈细心,青柠说那当然。 沈放妈妈在老家摔了一跤,胯骨骨折了,林半夏把她接到省城住了好几个月。青柠和青艾天天围着奶奶转,给奶奶端水端饭。沈放妈妈说我这两个孙女没白疼,青柠说奶奶您早点好起来。沈放妈妈眼眶湿了。 春天,沈放妈妈的腿好了,回县城了。走的时候青艾抱着她的腿不让走,沈放妈妈说我过几天还来,青艾说过几天是几天?沈放妈妈说很快。青艾才松手。 青柠上初二了,成绩还是那么好,生物尤其突出。她说她将来想学医,像妈妈一样当医生,但不想搞临床,想搞研究,像赵奶奶一样。林半夏说好,不管临床还是研究,都是救人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又绿了。阿旺打电话说今年的苗特别壮,肯定是大丰收。林半夏说好,辛苦了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青艾上幼儿园了,第一天上学没哭,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了,头也不回。沈放站在门口,心里空落落的。林半夏说孩子大了,总得飞。沈放说我还没准备好。林半夏说谁会准备好呢? 陈老太太满八十六了,身体大不如前,走不了远路了,大部分时间坐在门口晒太阳。林半夏去看她,她拉着林半夏的手,说林医生,我要是哪天走了,你把我埋在桃花峪后面的山坡上,朝着鹰嘴山的方向。林半夏说您别瞎说,您还硬朗着呢。陈老太太说人都有那一天,早晚的事。林半夏没接话。 青柠初中毕业那年暑假,跟着赵研究员在实验室里待了好几天,看她们做细胞实验、泡电泳、看显微镜。赵研究员说她有天赋,手稳,心细。青柠说她喜欢这里,比在家里有意思。林半夏说那就常来吧。 青囊素C的新药注册终于批下来了。赵研究员拿到批件的时候,手都在发抖,说八年了,从发现青囊素C到拿到新药证书,整整八年,不容易。林半夏说不容易,但值了。 青艾五岁了,上幼儿园大班了。她会认不少草药了,不是林半夏教的,是青柠教的。她指着阳台上的薄荷说这个是薄荷,凉凉的,可以泡水喝。沈放说你比你姐强,你姐五岁的时候还不会认。青柠说你才五岁?我五岁的时候早就会认了。两姐妹吵嘴,谁也不让谁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成了当地的示范项目,经常有人来参观学习。阿旺不善言辞,每次都是林半夏出面接待。她讲青囊方的历史,讲林远峰的故事,讲三白草的种植技术。参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。 林半夏五十岁那年,省中医药研究院给她办了荣休仪式。不算退休,是她主动辞去了行政职务,只保留学术顾问。她说年纪大了,精力不够了,把位置让给年轻人。赵研究员说她还不老,是心老了。林半夏说心也没老,是累了。 青柠考上了省医科大学,临床医学专业。她成绩很好,全省排名前几百,可以报很好的大学,但她选了省医大,说离家近,可以经常回来看爷爷奶奶妈妈爸爸和青艾。沈放说你这孩子,没出息。青柠说没出息就没出息。 青艾上小学了,背着青柠用过的旧书包,高高兴兴地去了。她不像青柠当年那样头也不回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沈放,说爸爸你等我放学。沈放说好。 陈老太太没能等到青柠上大学。那年秋天,她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走了,安安静静的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。邻居发现的时候,她的身上落了几片桂花,金黄金黄的。林半夏把她葬在桃花峪后面的山坡上,朝向鹰嘴山。墓碑上刻着“陈桂兰之墓”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桃花峪卫生室创始人”。 青柠从学校赶回来,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。她记得陈老太太教她认的第一棵草药,蒲公英,叶子像锯齿,开黄花,种子像小伞,风一吹就飞走了。她蹲在坟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棵蒲公英,种在碑前土里,说陈奶奶,您看,蒲公英,您教的。风吹过来,蒲公英的种子轻轻晃动,像是听见了。 青囊方上市十周年的时候,胡老板在药厂搞了一个纪念活动。林半夏没去,她让沈放代她去。沈放说你怎么不去,你才是主角。林半夏说主角是曾祖父,不是我。沈放说不过他,一个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块匾,上面写着“青囊济世”四个字,是省药监局送的。林半夏把匾挂在老宅正屋的墙上,和曾祖父的遗像并排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又开花了,白中带粉,成片成片地铺在山坡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阿旺打来电话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多,种子能收不少。林半夏说好。 林半夏给陈玉楼扫墓,老宅后面的山坡上,立着一块矮矮的石碑,没有刻字,只有她心里知道是谁。她放了一束三白草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下山。青柠跟在后面,问妈妈那是谁的坟?林半夏说一个故人。青柠说我认识吗?林半夏说你不认识,但你知道他。青柠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喜欢青囊药香满杏林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青囊药香满杏林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