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鹰嘴山的守望(1 / 1)

林远峰拒绝化疗的那个下午,鹰嘴山下了一场急雨。林半夏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从省肿瘤医院办完了出院手续,一个人坐班车回了山上。地里的三白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他蹲在地头,一棵一棵扶正,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林半夏撑着伞跑过去,把伞举到他头顶,“叔叔,您这是干什么?”林远峰说扶苗,不扶就倒了,这一季就白种了。她蹲下来,和他一起扶,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腿,泥巴糊满了指甲缝。 扶完那垄地,两个人在基地的工具棚里避雨。棚子是铁皮搭的,雨点砸在上面噼里啪啦,说话都得扯着嗓子。林远峰说半夏,我这个病不治了。林半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叔叔,医生说靶向药还有效,您再试试。林远峰摇头,说试过了,没用,副作用扛不住,再治下去人是治死了,不是病死的。林半夏说那您就这么放弃了?林远峰看着棚外的雨,说不是放弃,是想通了。 那天晚上,林半夏没有下山,住在基地的宿舍里。宿舍很简陋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,灯罩上蒙着一层灰。林远峰住在隔壁,两个人隔着一堵薄墙,谁也没有睡着。林半夏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钝刀割在心上。她几次想过去看看,又怕打扰他。 天快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林远峰敲了敲她的门,说半夏,起来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她跟着他沿着山路往上走,露水打湿了裤腿,很凉。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到了鹰嘴山的山顶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云海在脚下翻涌,像白色的棉花。林远峰指着远处说,你看,那个方向,是老宅。又指了另一个方向,那边,是桃花峪。再那边,是省城。他转过身,看着来时的路,说这条路,我走了快一辈子,闭着眼都能走,哪儿有石头,哪儿有坑,我都知道。 林半夏说叔叔,您想说什么? 林远峰沉默了很久,看着东边的天际,太阳快要出来了。他说,我走了以后,这块地,就交给你了。不是交给你一个人,是交给你和青柠。青囊门的根,不能断。他的声音有些飘,像风。林半夏说您不会有事的。林远峰说人都会有事,早晚的事,我活了八十多,够本了。 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,金光洒在云海上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林远峰眯着眼看着那轮红日,嘴唇微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哼什么调子。林半夏没有问,把那幅画面刻在了心里。 林远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但他不肯躺着,每天还要去地里转一圈,拄着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,走得很慢。咳嗽越来越频繁,咳起来弯着腰,半天直不起来。林半夏每周带青柠去看他。青柠不知道太叔公的病有多重,每次去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学校里的事,说新学的课文,说妈妈给她买的新裙子。林远峰听着,嘴角带着笑。 有一次,青柠看到地里的三白草开了花,问林远峰:“太叔公,这个花怎么是白颜色的?”林远峰说它就叫三白草,花是白的,根是白的,连茎也是白的,所以叫三白。青柠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问那它有什么用?林远峰说治肝病,你太姥爷就是用这个方子救人的。青柠说那我以后也要用这个救人人。林远峰笑了,说你妈也是,你妈比我厉害。青柠说妈妈厉害,太叔公也厉害。 青囊方的二次开发有了新进展。赵研究员的团队从青囊素C出发,合成了一系列结构类似物,筛选出了几个活性更好的化合物,正准备申请专利。林半夏把这些消息告诉林远峰的时候,他正在给三白草施肥,手里的瓢停了一下,说好,好啊。 夏天,青囊方被纳入国家基本药物目录。消息是胡老板打电话告诉林半夏的,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说这下一只脚踩进了全国市场的大门,基层医疗机构都能配了,销量还得翻番。林半夏说这是好事,但质量不能放松。胡老板说知道,质量是生命线,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松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通过了国家中药材GAP认证的复评审,拿到了新的证书。林远峰把证书摆在宿舍的桌上,用一块玻璃板压着,每天都要看一眼。 秋天,林远峰的病更重了。他开始出现胸水,呼吸困难,林半夏给他抽了几次,抽出来的都是血性液体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没有告诉林远峰。林远峰也不问,每次抽完胸水,自己穿上衣服,说好多了,又可以去地里了。林半夏说您别去了,躺着歇歇。林远峰说不去地里,心里不踏实。他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走向药田。 青柠七岁生日那天,林半夏带她去鹰嘴山。林远峰坐在宿舍门口,脚边放着一个布包。青柠跑过去喊太叔公,林远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块银色的怀表,表盖刻着“青囊”二字。他说这是你太姥爷留下的,现在送给你。青柠接过怀表,翻来覆去地看,说好漂亮。林远峰说不是漂亮,是贵重,你太姥爷的东西,你收好。青柠点点头,把怀表挂在脖子上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林远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林半夏。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“青囊门第三代传人林青柠”。林半夏问这是什么意思?林远峰说他立了个规矩,青囊门一代一代传下来,到青柠这算是第三代,把这个写下来,以后有个凭证。林半夏说叔叔,您这是做什么,您还好好的。林远峰摇摇头,说不早了,该办了。 那天下午,林半夏在基地的宿舍里坐了很久,看着窗外那片三白草地。夕阳把叶子染成了金色,风一吹,像金色的波浪。 一个月后,林远峰走了。走的那天,天很晴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做梦。林半夏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那双手很凉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林青柠站在旁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问妈妈太叔公睡着了吗?林半夏说是,睡着了。 林远峰的葬礼在鹰嘴山脚下的小院里举行,来的人不多,都是亲友。陈老太太拄着拐杖来了,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流泪。她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站在林远峰的遗像前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老林,你走好。”赵研究员来了,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陆沉舟坐着轮椅来了,是沈放推他进来的,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头。恩恩抱着儿子,王浩站在旁边,一家三口。沈放妈妈来了,跟林远峰不熟,但她坚持要来,说是亲家,该来。 林青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手里拿着一朵白菊花,放在灵前。她还是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,但她知道太叔公不会再回来了,不会再带她去看三白草,不会再给她讲那些草药的故事。她没有哭,站在那里,低着头,安静得像一棵小树。 林半夏没有哭。她这些年哭得太多了,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。她站在灵堂里,看着林远峰的遗像,心里一直在想,叔叔,你放心,青囊门不会断,三白草还会种下去,药方还会传下去,青柠会长大,会成为一个好医生。 出殡那天,棺材从鹰嘴山脚下往山上抬。林半夏走在前面,沈放扶着她的胳膊,青柠跟在她身后。村里的人都来了,站在路两边,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哭泣声。棺材抬到山顶,埋在那片三白草地的旁边。林半夏在坟前立了一块新碑,上面刻着“林远峰之墓”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青囊门第二代守护者”。 三白草种子撒在新坟上,明年春天会发芽,会长出绿油油的叶子。 处理完林远峰的后事,林半夏回到省城,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。沈放带着青柠在外面,让她一个人待着。《青囊遗录》的手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,她翻开第一页,曾祖父的笔迹映入眼帘——“青囊之术,非为治病,实为试心。”她合上书,锁进青铜药匣。曾祖父试了一辈子心,陈玉楼试了一辈子,林远峰也试了一辈子。而她还在试,试自己的心,试别人的心。 岁末,青囊方获得了一个行业奖项——“中国医药创新杰出品种”。胡老板替林半夏去领的奖,捧回了一座水晶奖杯。林半夏把奖杯放在办公室的书架上,和那块“囍”字石头并排摆着。 青柠上二年级了,学习成绩还不错,语文最好,数学差一点。沈放给她补数学,教得耐心,但青柠有时候会走神,看着窗外发呆。沈放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云,云里有太叔公的脸。沈放不知道该说什么,轻轻地摸摸她的头,说他也在看你呢。 林远峰走后,三白草基地的管理由林远峰生前带的徒弟阿旺接手。阿旺四十出头,矮壮敦实,话不多,技术过硬。他带着原来的几个工人,按着林远峰定下的规矩,一丝不苟地管理着那片药田。林半夏每周去一次,看看地,看看苗,跟阿旺聊几句。阿旺说林医生你放心,这块地,我会打理好。 恩恩怀了二胎,打电话给林半夏报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,说姐,我又要当妈了。林半夏说恭喜。恩恩说你也要加油,青柠一个人太孤单了。林半夏说加着呢。 除夕夜,老宅的院子里只剩林半夏一家三口和沈放妈妈。恩恩在婆家过年,陈老太太在桃花峪,赵研究员回了老家。青柠穿着红棉袄,在桂花树下放烟花,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,火花四溅,照亮了她的小脸。沈放站在旁边,看着女儿,眼里全是光。沈放妈妈在厨房里忙活,炖了一锅肉,炒了几个菜,端上桌,热气腾腾的。林半夏给沈放妈妈倒了一杯酒,说妈,辛苦您了。沈放妈妈说辛苦啥,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 吃完年夜饭,青柠困了,趴在沈放肩上睡着了。林半夏把她抱到西厢房的床上,盖好被子,关了灯。回到正屋,沈放妈妈也去睡了。林半夏和沈放坐在桂花树下,月亮很圆,没有桂花,枝丫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显得很干净。 “半夏。”沈放牵起她的手。 “嗯。” “明年,咱们再要一个吧。青柠一个人,太孤单了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林半夏看着他。他眼睛里有星星。她说好。 年初,省中医药研究院启动了“青囊素C”的新药研发项目,赵研究员是项目负责人,林半夏担任临床顾问。这个项目得到了一笔省级重大科技专项的资助,经费够用好几年。林半夏说这一步如果走成了,青囊方就从经验方变成了现代药。赵研究员说不是如果,是一定。 青柠八岁时,开始对《青囊遗录》产生兴趣。不是想学医,是对那些泛黄的纸张和工整的毛笔字感到好奇。林半夏给她讲曾祖父的故事,讲他是怎么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写这本书的,讲那些方子是怎么救人的。青柠听得入神,说妈妈,我也想像太姥爷那样。林半夏说哪样?青柠说救人。林半夏说那你好好读书,将来考医学院。青柠说好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又绿了。阿旺从山上打来电话,说今年的雨水好,苗壮,肯定能丰收。林半夏说好,辛苦了。阿旺说不辛苦,应该的。 春天,林半夏生下了第二个女儿,取名林青艾。青囊的“青”,艾草的“艾”。沈放抱着小女儿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青柠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,问妈妈她怎么这么丑。林半夏说刚生下来都这样,你小时候也丑。青柠说我才不丑。沈放说对对对,你不丑,你好看。 沈放妈妈从县城赶来,带了满满一后备箱的鸡蛋、小米、腊肉和红糖。她抱着小孙女,像当年抱着青柠一样,怎么都舍不得放下。沈放说妈您别抱了,该睡觉了。沈放妈妈说我不困,再抱一会儿。 青柠当姐姐了,不再黏着沈放,每天都围着妹妹转。她会学着妈妈的样子给妹妹换尿布,虽然换不好,但很认真。她会给妹妹唱歌,唱她在幼儿园学的歌,调子跑得厉害,但青艾听得很开心,咧嘴笑,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 林半夏把林青艾的名字写在《青囊遗录》的扉页上,曾祖父的名字后面,依次是林远峰、林半夏、林青柠、林青艾。五个名字,五颗心。 青囊门的根,越扎越深。喜欢青囊药香满杏林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青囊药香满杏林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