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青囊长青(1 / 1)

春天又来了。 桃花峪的河彻底清了,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陈老太太说活了快八十岁,没见过这条河这么干净过,比她小时候还干净。林半夏蹲在河边,用手捧了一捧水,凑到嘴边。沈放说你别喝,还不知道干不干净。林半夏说不喝,我就看看。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河面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 鹰嘴山的三白草地里,林远峰正带着几个村民施肥。去年扩种的一百亩长势喜人,苗齐苗壮,叶子绿得发黑。林远峰说今年收了种子,明年能再扩五十亩,后年就能达到两百亩,到时候不仅能满足青囊方的原料需求,还能供应其他药厂。林半夏说叔叔你现在像个企业家了。林远峰擦了把汗,说我就是个种药的,什么企业家不企业家的。 老宅的桂花树又发新芽了,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,像一只只小手在伸懒腰。陈玉楼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看了几页,又放下,抬头看天。林半夏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站起来,说来了?林半夏说嗯,来看看您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石桌上。陈玉楼也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石桌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,斑斑驳驳,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。 过了好一会儿,陈玉楼开口了:“林医生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林半夏说什么事?陈玉楼说你的《青囊遗录》增补版,能不能把我写的那些内容也收进去?不是我的方子,是我对曾祖父批注的一些理解和补充。我不图名,也不图利,就是想让我这些年在里面外面想明白的东西,有个归处。 林半夏看着他,他眼神里有光。 “我回去看看,如果合适,就收。”林半夏说。 陈玉楼说谢谢。他站起来,走进西厢房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株小苗,栽在一个破瓦盆里。叶子掌状,边缘有锯齿,叶脉清晰。鬼臼。他说我从山上挖的,长在石缝里,好不容易才活了一棵。你拿回去种在老宅的院子里,让它在这里安家。 林半夏接过瓦盆,接过曾祖父生前最常用的一味药。鬼臼快绝迹了,但这棵小苗还活着,只要有人种,它就不会绝种。她笑了笑,说好。 省中医院的国家药物临床试验机构又发来了新项目邀请。这次不是青囊方,是另一个中药复方,治疗慢性胃炎的。赵研究员说对方看中了我们在青囊方试验中的质量管理经验,想请我们做第三方稽查。林半夏说可以,但我们人手不够。赵研究员说那就招人。 基金会的招聘公告发出后,收到了几十份简历。林半夏和沈放挑了几个面试,最后录用了一男一女。男的姓刘,药学硕士,有几年药企工作经验,话不多但干活踏实。女的姓周,预防医学本科,在疾控中心干过,对基层卫生项目有热情。两个人入职后,林半夏给他们讲了一整天的青囊方,从桃花峪的疫情到鬼臼的濒危,从替代药材的筛选到临床试验的艰辛,从药品获批到上市后的反馈。小刘和小周听得很认真,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。 沈放说你对新人真上心,不像以前一个人单打独斗。林半夏说以前没人帮我,现在有人了,得珍惜。 青囊方上市半年后,胡老板打来电话,说药品的销量稳步上升,已经覆盖了全省绝大多数地市,外省的经销商也在主动联系。林半夏说质量和价格要守住,不能为了销量降低标准,也不能为了利润抬高药价。胡老板说这个你放心,我比你还在意,青囊方是我这辈子的招牌,不能砸。 鹰嘴山的药材基地通过了省药监局的GAP认证,成为全省首个中药材GAP种植基地。验收那天,专家组在地里转了半天,看了三白草的长势,看了田间管理的记录,看了初加工的流程。组长说你们这个基地管理规范,药材质量可控,符合GAP要求,建议通过认证。林远峰站在地头,看着那块崭新的铜牌,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,掐灭了。 陈老太太的儿子办的农家乐开业了,在桃花峪村口,挂了一块大招牌——“青囊农家乐”。林半夏看了,说这个名字是不是不太合适?陈老太太说怎么不合适?青囊方救了我命,我用这个名字感恩,谁有意见?林半夏说那行吧。 开业那天,林半夏和沈放去捧场。陈老太太的儿子炒了一桌子菜,有鱼有肉有野菜,还有一盆三白草根凉拌。沈放吃了,说比上次好吃,是不是换了做法?陈老太太的儿子说网上查的菜谱,用开水多焯了一遍,苦味去掉了不少。 方明远在狱中又翻供了。陆沉舟打来电话说他不承认自己篡改过炮制方法,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陈玉楼身上。林半夏说陈玉楼有证据吗?陆沉舟说他把当年方明远写给他的亲笔信留着了,可以作为证据。林半夏说那老头还挺有心眼。陆沉舟说不是心眼,是被坑怕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陈玉楼的减刑申请批下来了,刑期又减了一年。林半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狱,但知道他出来后还会住回老宅的西厢房,那间屋子的灯,每天晚上都会亮着。 青囊方被纳入省医保目录了。消息是省医保局的孙处长通知她的。孙处长说你们这个品种临床价值高,价格合理,符合医保谈判的要求,省里决定先试点纳入,看效果再扩大到全国。林半夏说谢谢。孙处长说不用谢,是你们的药够好。 林半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放,沈放说这下好了,更多的病人能用得起青囊方了。林半夏说还不够,药品只是治疗的一个环节,预防和早筛更重要,桃花峪的筛查点要升级,要在更多乡村推广。 林半夏开始写一份提案,建议在全省范围内建立肝病早筛网络,以青囊方为载体,结合基层医疗卫生服务,对高危人群进行定期筛查和早期干预。她写了好几个晚上,反复修改,最后定稿的时候,发给沈放看了,沈放说思路清晰,论据充分,可以提交。林半夏把提案提交给了省政协,一位委员看到后很感兴趣,说可以帮他看看能不能作为正式提案提交。 夏天,恩恩的男朋友向她求婚了。恩恩答应了,两人在周末来老宅看林半夏,带了一篮水果和一束花。恩恩说姐,我要结婚了。林半夏说恭喜。恩恩说我还想求你一件事,能不能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办婚礼?林半夏说我当年也是在这棵树下办的。恩恩说我知道,所以我也想在这。林半夏说行。 恩恩的婚礼办得很热闹,来了不少人,桃花峪的村民来了好几个,陈老太太穿着红棉袄坐在前排,笑得合不拢嘴。林远峰从鹰嘴山赶回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站在人群后面。恩恩穿着白婚纱,手里捧着向日葵,一步一步走到桂花树下,她的男朋友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,站在树下等她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恩恩说谢谢你等我,他说谢谢你让我等。林半夏站在旁边看着,阳光穿过桂花树的叶子,落在她的脸上。 秋天。青囊方获批一周年。 陈老太太在桃花峪的河里捞了一条大鲤鱼,炖了一大锅汤,专程送到省城给林半夏。她说林医生,咱们桃花峪的人,不会忘记你的恩情。你什么时候回去,我们都欢迎你。林半夏接过鱼汤,喝了一口,味道很好。沈放也喝了一口,说鱼好,水好,汤好,什么都好。 回鹰嘴山的路上,沈放开着车,林半夏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的山。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了,红黄绿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沈放说半夏,咱们结婚一周年了。林半夏说嗯。沈放说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应该会有个孩子吧?林半夏侧过头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闪着光。林半夏说想要孩子了?沈放说想。林半夏说那就要。 药厂的生产线又扩了一条,青囊方的年产量达到了十亿粒。销量覆盖了全国大部分省份,患者反馈普遍良好。胡老板在电话里说林医生,你这方子救了无数人,功德无量。林半夏说不说这些虚的,你帮我盯紧质量,别出纰漏。 《青囊遗录》增补版的清样寄到了林半夏手中。沈放陪着她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看,从封面到封底,每一个字,每一处标点。书里有曾祖父的原文,有陈玉楼的补充,有赵研究员的实验数据,有林半夏的临床观察,有五年来所有人为青囊方付出的心血。沈放说这本书,比任何一本医学专着都厚重。林半夏说是啊,这是几代人的命换来的。 林半夏在作者栏里加上了几个名字——林正之、陈玉楼、赵素云、沈放、林远峰、恩恩。沈放说你叫我干什么。林半夏说没有你,这本书写不成。沈放没再说话。 年底,林半夏和沈放去了老宅,给曾祖父扫墓。天很冷,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陈玉楼站在西厢房的门口,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,微微弯了弯腰。林半夏没有邀请他过来,他也没有过来。 石碑上“林正之”三个字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。林半夏用湿布擦了擦,把那株鬼臼苗从瓦盆里移栽到了墓碑旁边。陈玉楼从西厢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洒在墓前。他低声说老师,青囊方上市了,您看到了吗?没有回音,只有风吹过桂花树树枝的声音。 林远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篮三白草根。他把篮子放在石碑前,点了一根烟,放在碑台上。他说爸,你孙子有出息了。沈放站在林半夏身后,一句话没说的,把一枚素银指环从手上取下来,放在碑台上。说曾祖父,您放心,青囊方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不会断。 四个人站在墓前,谁也不说话,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歌。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,林半夏扶着沈放,缓缓走出老宅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,枝丫光秃秃的,但在夕阳的照射下,像镀了一层金。树下那把曾祖父坐过的藤椅还在,陈玉楼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去,闭着眼的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风。 林半夏转过身,锁好院门。沈放牵着她的手,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地往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 “半夏。” “嗯。” “明年春天,桂花树会发芽的。” “会的。” 她握紧了他的手,光滑而踏实。 风从巷口吹来,凉凉的,但她不觉得冷。 (第十八卷 第十章 完) (第十八卷 终) (全文完)喜欢青囊药香满杏林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青囊药香满杏林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